他浑身浴血,然双目犹如两团火焰,明亮而灼热。
姬无涯咬紧牙关,怒意滔天,看杨羡鱼眼神就像她做了什么罪无可恕的事情:“你有哪一点比得过尊上!为何能成仙的却只有你!老天不仁亦不公,可就算是所有人都放弃了尊上,甚至连尊上自己都放弃了自己,我姬无涯也要救他!”
听到“救他”二字,杨羡鱼愣在原地,周身杀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动了动唇,眼神烫得惊人:“你当真能……”
“救他”二字还未说出口,姬无涯忽然打断她,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其余人等,沉声道:
“你若想知道一切真相,便自己一个人来魔域。”
丢下这句话后,姬无涯便不再管她,迅速带着萧清明跟上魔族,遁入夜色之中。
他们走后不久,城内忽然出现了一簇簇火把,并且越来越多,数目极大,旋即有穿布衣的百姓打着伞,慢慢靠近城主殿,待看到殿内的亲人,立即奔过去,执手对望,泪眼婆娑,无语凝噎。
“这是怎么回事?城内为何还有这么多的百姓!”姜羿皱起眉:“城主殿虽不能容纳所有人,但城中百姓,但凡活着的,都被齐聚到了城主殿,剩下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许多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这些剩下的百姓,本该都被魔族杀死了才对。
“来人!速速统计城内伤亡百姓人数!”
他刚发话下去,立即有几个百姓上前道:“城主大人,您不用派人数了……其实我们来时都已经确认过,除了走散的家人,并没有邻里死人,相反,城中死的都是些修士……”
“是啊是啊,我们本来在家中好好的,后来不知怎地,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不过也有些人跑出来,跟着城主你们进了殿。”
姜羿的眼皮子重重一跳,有点难以置信:“睡,睡过去……?”
“对,我还做了个好梦呢。”
“嘿!我也是!”
“对了,城主大人,我们来这里时,还遇到了一群黑衣之人,那些都是什么人啊?”
姜羿脸色一变:“他们可有伤到你们?”
“并未。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就走了。”
这些百姓平日不怎么见魔族,认不出来很正常,但是魔族不伤及他们,实在太奇怪了些。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原本委顿在地的杨羡鱼忽然一骨碌爬起来,疾步走到众人面前,问道:“你们当中可有阵修?”
她的脸阴沉得可怕,有个身材矮小的修士默默迈出一小步,哆嗦道:“我……”
“跟我来,”杨羡鱼又看向上官陵:“告诉我萧清明在城内布下的所有阵眼在哪。”
……
良久,杨羡鱼领着那名阵修回来,沉默不语,脸色晦暗不明。
众人不解,问其原因,那名阵修先是看了眼杨羡鱼,而后才道:“萧清明布下的,不是杀魔阵法,也不是诛仙阵法……而是一种看着形似诛仙阵,实则……是使人陷入梦境的阵法,想来就是导致城中百姓沉睡的原因,若非杨姑娘带我找到几个藏匿的细微之处,就连我也看不出来,还以为这真的是诛仙阵法,而且,这阵法曾被人破坏过,使得城中百姓只有大部分沉睡,而剩余人还醒着。”
众人一下子炸开了,嘈杂的声音响个不停:
“萧清明那厮究竟为何要布这阵法,是在耍我们吗?!”
当然,耍的最厉害的还是姜景初,他曾自以为揭露了萧清明的阴谋,还坏了其阵法,哪知这根本就不是诛仙阵,脸色不由青一阵白一阵。
很多东西,终于在尾声处水落石出。
杨羡鱼抬起眼皮子,撂下一句“他只是不想城中百姓亲历这场噩梦般的屠杀”,而后在所有人的愣神中走开,也不去管那些回神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怀疑她的话,讽刺魔尊怎么会有如此好心。
她回到刺伤萧清明的原地,怔怔地望向姬无涯身影消失的方向,许久,直到有修士走到她的身边,试探问道:
“杨姑娘……?”
空中雨点渐小渐停,东方洒来微弱的光亮,终于驱散了无边长夜,杨羡鱼没有搭理那人,抬首,天空仍然乌云密布,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
见她没反应,那人又道:“魔尊,确实是已经死了吧?那么重的伤应当已经无力回天了……”
他本想要从杨羡鱼这里确定魔尊的生死,孰料话音未落,一双凌厉的眼骤然看过来,冰冷的视线硬生生让他把话憋了回去。
碍于杨羡鱼是本次斩杀魔尊,救众人于水火的大功臣,只好郁闷地闭嘴,离开她身边。
她一个人静静地站着,眺望远方,自然又引来很多人的好奇,加上她面朝的就是姬无涯带萧清明离开的方向,想想她之前和萧清明的关系,众人难免不怀疑,纵然亲手杀了萧清明,可她又是否还对萧清明余情未了,万一再出什么幺蛾子……
上官陵接收到诸多投射过来的眼神,强压下心中刚刚失去师尊的悲痛,走过去,面色不虞道:“杨姑娘。”
听他出声,杨羡鱼才转过脸,淡淡瞥了他一眼。
只一眼,上官陵愣了愣,觉得她身上似乎有什么变了,尤其是那般沉稳镇静的目光,脱离了年少轻狂,甚至有种饱经岁月的沧桑之感。
如此违和的变化,却又给上官陵一种感觉,这才是本来的杨羡鱼,是最完整而真实的杨羡鱼。
她很快挪开了视线,一一扫过所有人的脸。
说起来,这里面有些人的脸,她甚至觉得颇为眼熟。
但眼熟之人已经甚少,许多都躺在遍地尸骸里,被魔族杀了个干净。
不过她懒得再去寻当年在洛城的仇,毕竟在萧清明的生死面前,很多东西似乎都已经淡了。
但放过这些人,不代表她能够原谅这些人。
眼前好像又浮现出当年那个小小少年,就算经历诸多恶意,可仍然心怀善念,把所有的真心都毫无保留地给她,因为她给的一点点好,就想要成为她的剑,还会偷偷把伤都藏起来,只给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好不容易捂热他的一颗心,给他安全感,能够用这一世的身体陪在他身边,却被眼前这群人尽数毁掉,可悲又可笑。
从姜景初,到殷羽,再到眼前这群人,屠他家门,伤他身体,害他堕魔,哪一个不是正道人士?哪一个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若非触及到他心中最重要的东西,就算殷羽要了他的命,他也不在乎,可偏偏有人要来夺走他唯一一丝温暖,他才无可奈何,被迫露出獠牙,抽骨做刃,而就算如此,他也没有伤及无辜之人分毫。
甚至为了城中百姓,耗费心血与力气,布下这么个她看来都有些过于善良的阵法,他完全可以不顾会对这些人造成怎样的影响,因为于魔族而言,能够忍住不滥杀无辜,已经极其难得。
杨羡鱼的视线又重新回到上官陵身上,默不作声地盯着他许久。
直到上官陵都有些不自在,才听到她的声音:
“他本来也应该像你一样,有疼爱他的父母、师尊,然后慢慢长大成一个意气风发,肆意不羁的少年,被世人所偏爱,所敬重……
怀抱满腔赤诚热血,山河浩远任他去闯,路遇不公拔剑相助,随心自在不为世俗扰,纵马笑看春华不知愁,最终走上那条通天的坦途,踏碎九霄。”
而不是在暗无天日的魔域,成为孤僻寂寞的魔尊,任由世人泼脏水,背负累世骂名……
上官陵看着她出神的目光,听出她在说谁,沉下声道:“可他害死了我师尊,若不是他诱惑姬无涯堕魔,并且在洛城围剿我们,我师尊又怎会死……”
他眼中闪过深沉的恨意,令人无法忽视。
杨羡鱼笑了笑,然而笑意不达眼底,甚至有几分讥诮:“那你可知道,姬无涯心中本就有魔,就算没有萧清明,他将来也有一天会堕魔,甚至残害苍澜宗更多弟子。再者,你又是否知道,萧清明杀修士,皆是为了给我报仇,说起来,这一切的源头还是我。”
“给你报仇?”上官陵蹙起眉。
杨羡鱼目光凉凉:“这里的修士,当年几乎都曾于洛城围剿过萧清明,而为何围剿他,便是因为我……你难道忘了,他曾对你说,'上官师兄,中间那人不是别人,是你的未婚妻杨羡鱼,你能不能救救她'?”
上官陵脸色一变,思绪纷乱间,倒真的想起来了这件事,而当时他的回答是……
“你说,'若是牺牲一人,便能够平息这场灾难,即便那人是我的未婚妻,我亦不悔,以证我道'。”
往事一一重现,犹在昨日,上官陵有些恍惚,原来许多事情,很多年前就已经埋下了因,才有如今的果。
“源头是我,但若再追根溯源,是所有人贪欲。”杨羡鱼垂下眼帘:“我如今才知,每个人心中都是有'魔'的,根本不分正邪两道。”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给各位小可爱道个歉,晚点还有一更!
小清明人没死,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