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嫣心脏亦为之震颤,声音也弱了下去:“我只是不想让皇后娘娘受到伤害,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若一直用那麝香,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
她想到什么,仰起头怯怯瞧他:“陛下应该是不知道的,我在宫中见过他几次,那时我还不能说话,他看我的眼神也属寻常。”
谢危楼冷冷一笑:“你以为呢?日日进出的宫殿突然换了香,难道他不会过问?皇后母族在前朝权势日炽,中宫不宜有嗣,陛下早有提防,他苦心设计枕边人,这么多年从无意外,却突然被你搅了局,你以为他会就这么认栽?阿嫣,陛下远比你想象中更加多疑,也更加狠辣,否则年纪轻轻,何以在这个位置上稳坐十年?”
沈嫣被他说得毛骨悚然起来,支支吾吾道:“可他并未对我做些什么,成亲前有一回进宫,与陛下迎面碰上,他还同我套了近乎……”
谢危楼对于危险从来不会抱有一丝侥幸之心,这是生于皇家和两世统领三军培养出来的习惯。
“等等,”他深眸微抬,忽然想到什么,醍醐灌顶一般,“方才你说,让皇后娘娘换香的那次进宫是在何时?”
沈嫣檀口微张,记不清具体是哪一日了,“年头上,你让我进宫看望太皇太妃,我便顺道去瞧了皇后,那日你还替我惩治了几名碎嘴的宫女。”
谢危楼立刻捕捉到重点:“上元之前,对吗?”
沈嫣被他冰冷如刀的语气吓了一跳,点点头,“怎么了?”
谢危楼缄默了一会,联想到上元当日,鳌山崩塌恰是戌时,谢斐约沈嫣塔下相见也是戌时。
后来他抓到几个知晓当日内情的锦衣卫,严刑拷问下,方知当晚皇帝的计划,一是扳倒工部尚书褚豫,清除外戚在朝中的一大势力,二是除去谢斐,断了大长公主安排嘉辰入宫的心思,免去来日宗室揽权的隐患。
那么有“其三”么?也许是有的。
沈嫣意外发现了皇后宫中麝香的秘密,皇帝岂能容她?所以干脆一石三鸟,利用谢斐上元邀约沈嫣之心,将他二人一网打尽。
为铲除奸佞,皇帝甚至可以置万千百姓性命于不顾,又岂会怜惜一个没有靠山的孤女?
退一万步说,就算皇帝念在她家族劳苦功高,不忍对其下手,但上元当夜的灾祸也确确实实发生了,倘若不是他及时将人救下,小姑娘照样是死路一条。
遑论后来皇帝还派人暗中监视过她,并且拿她来试探自己的心意,后来撤走了武定侯府的锦衣卫,恐怕也是心不甘情不愿。
沈嫣不知道谢危楼在想什么,他的表情冷戾到一种可怕的程度,深不见底的眼瞳中有她看不到的刀光剑影,仿佛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震慑天下、不怒自威的镇北王。
谢危楼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怀中人轻轻瑟缩了一下。
他在想什么?在想倘若不是上元当夜,他恰好就在能看到整座灯塔的醉和轩,恰好就在鳌山倾塌时第一时间飞身相救,他极有可能就失去她了。
一切一切的“恰好”,哪怕其中任意一个细节出现疏漏,她现在都不可能全须全尾地出现在他面前。
谢斐尚有两名身手不错的侍卫从旁保护,还险些废去一条腿,何况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她?
谢危楼闭上眼睛,几乎不敢往下想,有种被人扼住脖颈的窒息感。
他长叹一口气,眷恋地将小姑娘紧紧拢在自己怀中,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念头。
以往他只极力在君臣之间保持平衡,对于皇位并没有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欲望,也深知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
当然,坐在这个位置上,自然不会俯首就缚,所以才会将兵权牢牢把握在手中,这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只是这退路于他而言是退路,对皇帝来说却是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