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墨菊锦簇,在温和的秋日下团团绽放。往日看起来高贵的深紫花色,此刻瞧着压抑极了,蔓延了整个庭院。
越萧的身影消失在廊庑深处,清尊如鹤的背最终只剩下一个剪影。
越朝歌的一双玉腿像打了楔子,牢牢钉在原地不敢动弹。脑海中的惊雷久久不散,恍如那日越军兵马踏碎长安时,那样沉重,那样不吉祥。
久久,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过神来,脸上竟然一片湿润。
越朝歌很久很久没有哭了。
她比谁都清楚,她没有哭的资格。她只能恣意,只能高高在上,只能背负着所有人的爱重与希冀,活得越来越漂亮。
可现在,她这眼泪落得悄无声息。
至于原因,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碧禾,去把人拦下。”
终是从割涩的喉咙里发出声音,有些破碎,勉强能听清。
碧禾是个知道轻重缓急的,一刻也没有耽误,福了身立刻出去追。
桌上的象牙箸没有动过,躺在破碎的窗格光线里。边上的烫金请帖很醒目,越朝歌盯着看了许久,终是伸手取下。
莹白的指尖翻开请帖,他正经写的字,原来这样好看。
请帖抬头写的是“长公主殿下”,正文很简短,“今夜秋夕,诚邀一聚”,地点落的是鼓鼓里,落款是“认错的越萧”。
越朝歌看见落款,心里突然被尖锐的针刺了一下,钻得又深又疼。悔意和想念后知后觉奔涌而来,她手心酸麻,甚至有些捏不住这封请柬。
屋外秋风打得急,碧禾一个人回来了。
越朝歌压下升腾而起的不安,往外望去,勉力问:“人呢?”
碧禾摇了摇头。
她打量着越朝歌的脸色,抿了抿唇道:“长公主可是担心渡骨山凶险?还是……穆小将军……”
碧禾初来长安,今日四下打听了长安的许多趣闻。其中有许多条都可以算得上是渡骨山逃生记,最近又听说有雪狼狼群出没,可见渡骨山是何等凶险。
然而这些还不算越朝歌心里发闷的确切原因。
她心里的担忧无法对人言。
至于在担心什么,甚至自己也不大知晓。往事诸般错处和险恶,丝丝缕缕收归回来,都集结在渡骨山上。倘若没有渡骨山的尸山血海和命缘离散,或许她今日这颗心不会这样发胀发沉,也未可知。
碧禾见越朝歌的面色前所未有的惨白,一时间有些心疼,试图劝慰她:“要不,一会儿奴婢去梁宅,把梁公子也请来?有他陪长公主说说话,长公主兴许不这样忧心。”
越朝歌望向屋外花瓣翻卷的墨菊,道:“本宫谁也不想见。外头这些菊花,明日换成红衣绿裳吧,墨菊瞧着不大喜庆。”
往年的秋季,长公主最爱的菊花品种便是墨菊,当年还写了“洗尽秋霜墨,傲卷百花王”的辞句来歌颂。时光轮转,她换了心境,喜欢上了红衣绿裳这个花叶登对的鲜亮品种。
越朝歌揣着一颗胀得发疼的心,在听涛榭里待了一整日。
她手边放着碧禾从梁信那里拿回来的工具和颜料,两只挽起袖子的手臂中间,铺着一块柔软的方巾白色帕子,上面血玉妖娆横卧,划痕瑕疵的地方较之前浅淡了些。
越朝歌脸上蒙着轻纱,生怕呼吸之间的温度水雾影响了颜料的浓度。葱白的指尖夹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用来引渡颜料进入血玉之中。
眼下,美人迎着秋风,眉头轻蹙。
没有旁人帮忙,她需要一手提线,一手滴颜料,着实有难度了些。加上血玉原本的划痕极深,若再开出一个豁口倾注颜料,血玉就此损毁的可能性就占了七成。可若不开出一个豁口,这些颜料难以顺|滑倾注进去,也有可能造成玉珏里面血色凝结的现象,届时,这块玉珏的珍稀程度就大不如前。
碧禾在她身后的桌上摆了午膳,一边忙活一边道:“长公主,先用膳吧。”
越朝歌拧着细眉,放下银线,取了面纱盥手,两指拎着一本古籍走到膳桌边上,边看边吃。
碧禾见她这样用功,往血玉台上望了一眼,道:“长公主可是遇到什么瓶颈了吗?”
越朝歌道:“颜料还是不对。”
碧禾见她神色较今早好了许多,便有意逗她笑,一边布菜一边道:“依奴婢看,血玉血玉,血一样的玉,取血注进去,这天上地下,还有什么颜料花汁能比它更相宜?”
越朝歌翻书页的手指一顿,抬起头,“血?”
她怎么没想到呢?
竟是舍近求远,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
饭才吃了小两口,碧禾甚至还没把桌上的菜式每样夹一筷子过去,越朝歌就盖上古籍,起身往血玉台这边来。
她重又带上面纱,转头让碧禾取来一个白玉牒。
发亮的银针在指腹比了又比。
越朝歌和越萧不同,是个怕疼的人,身上破了一小块油皮眼泪就要掉出来,此刻拿着银针要刺指腹,实在有些怕得紧。
碧禾取了白玉牒回来,正见她缩着肩膀,眯着眼“跃跃欲刺”。
“长公主使不得!”碧禾惊慌,先喊了一声。她忙走过来,万没想到自己的一句玩笑话竟让越朝歌当真以血作引,急道,“长公主金尊玉贵,娇养的皮肉,哪能如此?取奴婢的血吧。”
说话之间,越朝歌把手伸到白玉牒上,食指一摁,鲜红的血滴妖冶如花,落入盘中。
指尖传来细小而剧烈的疼痛,越朝歌扔了银针撂开面纱,把手指含入口中,吮着伤口,眼底的泪意已经涌了上来。
好在她刺得浅,疼过去之后,指尖已经瞧不出伤口了。
越朝歌深深吸了一口气,缓了过来。
她盯着玉牒里的血,对比血玉,果然颜色如出一辙。
血相比起调制的颜料来说,拿银线引渡更容易些。她取银线末端沾了一点血意,沿着瑕疵处的缝隙小心翼翼喂了进去。血珠进入玉珏的一瞬间,犹如浓墨滴入清水,血色如烟墨般,在血玉之中滚滚散开。
色泽与原来的还是有差,深了些,可散成云烟状,无端更添了一丝精绝的绮丽。
接下来的步骤相较而言就简单了许多,越朝歌用尖嘴银箸取了早就备好的细玉珠,一颗颗填入瑕疵之中,切磋琢磨。最后让碧禾打了个简洁好看的络子,把血玉做成了一个红绳项坠。
越朝歌提着这项坠,满意地端详了半晌,这才放入驼白木纹的桐木方盒之中,伸了个懒腰,彻底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