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寰愣住了,他蓦地抬头,颤声问:“陛下何出此言?”
朝熙心中所有的质疑,在小郎君抬眸望向她之时,便全都忘在了脑后。
她握住了空寰的手,喟叹一声,道:“当日,定坤谋害星辰台御君之时,便已是死罪。朕顾念旧情,饶恕了他。之后又从下院把他救了回来。若非如此,便不会有今日之事。你眼下对朕如此冷淡,是不是怪朕没有早早发落他?”
空寰回来的路上,想了好多,他想过陛下或许会迁怒他,他也想过,陛下或许会因为今日之事冷落他。
毕竟他一直表现得那么乖顺,今日,他做事不留余地,他也害怕朝熙觉得他狠毒。
可是他真的忍不住,一想到小富强忍着笑意的样子,一想到小贵可能一辈子画不了画了,空寰的心,便滴血一般的疼。
他什么都算计好了,他甚至时刻让人盯着定坤,他不怕定坤出招,他甚至还就等着,万一定坤作死,自己出手,他正好一击即中,直接解决了这个祸患。
空寰何尝不是在怪自己呢?他算好了定坤会朝着他出手,却没想到定坤先拿小富和小贵开了刀。
如果可以,他宁愿伤得是自己。
小富和小贵是他的陪嫁,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可是定坤同样是从小陪在朝熙身边的。空寰一直惶惶不安,他害怕自己的份量,根本比不过一个定坤。
可是事情,既然做了,便没有回头的余地。他原本心里乱得很,他正在谋算着,该做点什么,才能挽回如今的劣势。
可是朝熙竟然什么都没问!
她什么都没问!
她甚至还反过来问他,他是否会怪她?
当然不会,这是他爱了那么多年的人,他害怕失去她还来不及,怎么会怪她?
空寰突然呜咽出声,直接扑到了朝熙怀中。
他哭得这么伤心,朝熙心都要碎了。
她一边拍着他、哄着他,一边叹道:“朕想过了,此事是朕的错,无论是谁犯错,都不能优容。否则有一便有二,日后这宫里的规矩,还如何立得起来?”
“今日哪怕不是为了你,定坤也是一定要处置的。”
空寰擦了擦眼泪,哑声道:“陛下,臣君真的恨及了他。小贵的身份,原本不该来神域的。臣君跟着陛下来神域,也没想到要带着陪嫁。若非是陛下垂怜,可以允准母亲送人过来,臣君也得不到如此恩赏。可是小贵这孩子,从小便跟臣君亲近。当年臣君中了毒,命悬一线,才知道身边的伙伴,有哪几个是对臣君真心的。当初,便有一个叫小仁的,替臣君死在了池塘里。那个时候,臣君便发誓,要好好保护他们,哪怕自己替他们去了,也不允许他们受到伤害。”
听到这话,朝熙连忙道:“不想胡说,对于朕而言,你才是最重要的。什么替他们去了,以后这种浑话,不要再说了。朕会害怕。”
说完这话,朝熙又想了想,她牵起他的手,沉吟了良久,才道:“空郎,朕把你当做朕的夫君。妻夫二人,本就该相互扶持。朕也想像母皇和父君那般,恩爱一世。朕想要看到的,是完完整整的你,是有喜怒哀乐的你,是没有任何面具的、真实的你。”
“以后你在朕面前,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母皇和父君也会吵架,虽然多数时候,都是父君不敢与母皇争执,可是父君那样稳重老实的人,也会偶尔闹点小脾气。”
提及此,朝熙忽然笑了,她抱紧了怀中的郎君,一字一顿道:“朕也想像他们那般,哪怕你偶尔在朕面前,闹些小脾气也不要紧。朕只是想,与你交心。这些话,你可明白吗?”
空寰点了点头,软声道:“臣君知道了。”
他明白朝熙的意思,却不敢让朝熙知道他最真实的一面。
见他不出声,朝熙也没有为难,只是让人准备了他素日里爱吃的一些膳食,端上来之后,盯着他用了一些,朝熙这才放下心来。
大约是白日里太累了,晚上休息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有想旁的事,相拥着便进入了梦乡。
空寰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东窗事发,他梦到他自己想隐藏的一切,都被朝熙发觉,他还梦到,朝熙执剑,对着他说,她恨他……
在梦里,空寰带着小富和小贵,拼命地跑,可是最后,朝熙却还是一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朝熙对他说:“朕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空寰惊得从梦中醒来,满身都是汗。
朝熙被他惊醒,连忙握住了他的手道:“怎么了?做恶梦了吗?”
空寰看到面前温柔的朝熙,这才松了口气。
朝熙伸手揽住他的时候,才发觉他满身都湿透了。
连被褥都有些湿。
这天气本来就热,若是被褥潮湿,晚上睡觉定然不会舒服。
朝熙白日里看他那个狠样,还以为他什么都不怕。
晚上见他做了恶梦,倒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神经也不必绷太紧,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朕知道,你心中纯善,若不是恨及了,也不会对定坤那么狠。定坤已经受到了惩罚,朕听说,小贵的手也有望恢复。你放心,若是此番冀州城内的名医治不好,朕会给父君写信,让他亲自回来看看。”
空寰受宠若惊,连忙道:“太上王君事忙,还是不要叨扰了。小贵到底还是个奴才,不敢劳烦太上王君。”
朝熙笑了:“医者仁心,父君若是知道内情,定然也会赶回来的。不过你不要担心,朕听斐医官说了,小贵差不多可以恢复的。只是可怜了小富,小拇指算是彻底废了。以后朕会再给你安排几个妥帖的奴才去紫光宫伺候。小富和小贵就不要干些粗活了,让他们两个好好养着,以后能陪你说说话就成。你把他们当做家人,那他们就是朕的家人。”
空寰又落下泪来,他抱着朝熙问:“陛下,若有一日,臣君也犯了错,您会不会,再也不爱臣君了?”
朝熙哄着他道:“不会,朕会一直爱你。不过,你也不要发疯,不要去犯什么不可挽回的大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若是shā • rén放火,朕也没法徇私。”
说完,朝熙忽地笑了:“好了,白天惩戒个人,晚上都能做恶梦的,朕也不信你会犯什么天大的错。”
朝熙以为,他是因为惩戒定坤太过,因为内疚才做了恶梦。
可是空寰自己知道,不是那样的。
他从来就不害怕什么,也不害怕什么做鬼也不放过你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