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某年冬天。
他站在凤鸣宫外的风雪中,那女人突然闯进来,不人不鬼的模样,任谁见了都印象深刻。
纯妃是异族人,高鼻梁,深眼窝,眼珠子呈现琥珀的色泽。
她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大冬天只穿一条单薄的裙子,脚步不稳。
这些,都不足以令赵秀刻骨铭心。
可她在流血。
她的右手断了,齐根斩断。她一路来,血一路流,如同被碾碎的红梅。
他很意外。
这疯女人谋害他未遂,早就被父皇关进未央殿。
她从未央殿逃出来,流这么多的血,居然还清醒,没有在半路上死去。
“姐姐!姐姐!”
她还有力气大叫。
绛儿走出来。她看见形如索命厉鬼的纯妃,吓了一跳,失声道:“你怎么弄成这样?”
纯妃急道:“让我进去!”她又想硬闯。
“你的手?谁伤了你——”
“我自己!”
绛儿呆住。
纯妃在风雪中大笑。
她的笑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天真,像极了小孩子做坏事得逞后的快活。
“我砍掉了自己的手!你们把我锁在房里,锁在床上,锁的住吗?我就要来,我偏要来!”她流着血笑,完好的手提起裙摆,又往殿内冲,“姐姐!”
“少主出去了,她不在!”
纯妃一听,便哭了。
赵秀想,她一定觉得自己的血白流了。
果然,疯女人瞪着断手,又恨又委屈,“你怎么才说!你怎——”她转过头,见到他,脸色瞬间阴沉,冷笑道,“……是你?姐姐就是你害的,你滚开!这次没死算你命大,下次——”
她倏地倒下。
叶初的另一名侍女站在她身后,一记手刀劈晕她,又将她抱起,快步回到殿内。
赵秀当然记得她。
纯妃,那疯女人给他下毒,还敢指责他。
叶五爷叹道:“纯妃异族女,从海上而来,非神州一带的长相。她刚被三妹买去,半年不开口,我们都当她是哑巴。宫里的这一位九皇子,既不像她,更不像陛下,这么些年,竟然无一人怀疑。”
赵秀道:“父皇眼神不好。”
叶五爷低笑,这是他们才能听懂的笑话,“可不是?”
赵秀突然道:“小舅,再帮我一次。”
叶五爷审视棋局,“白云寺的和尚已经被我软禁起来,我叫他们留下信,自称为了参悟佛法,结伴云游,归期不定。你想揭发宫里的赝品,我就带他们来。霍绛儿已死,证据不足也无妨,我自有办法让这案子铁证如山。”
赵秀漠然,“赵检是废物,不成气候,赵缘未必如此。”
叶五爷点点头,“说的不错。赵缘活着回来,可能是个麻烦,那杀了他?”
“留着他。”赵秀道,“赵缘活着,赵检才是赝品,赵缘和纯妃实在相似。他一死,赵检的身份终究难以坐实。留下赵缘,将来或许用的上。”
叶五爷笑了笑,“……真伤脑筋。”
他的语气却不见得为难。
他注视少年,欣赏之余,难免惆怅。
可惜。
可惜空有三妹的才智,却无跃马扬鞭剑指天下的本领……终究是残缺的。
赵秀平淡道:“小舅把他领回去。”
叶五爷一愣,“什么?”
“听说,赵缘的拳脚功夫不错,还想当刺客。”赵秀轻描淡写,“水仙死了,他一个人也可怜,不如让南康侯收他为义子。”
“南康侯痴肥如猪,但也不是真的猪脑子。水仙一介青楼女子,他怎肯认赵缘?”叶五爷失笑。
“他会的。赵缘在叶家,身份自然不同,将来大有可期。他不是猪,是聪明人。”
叶五爷想了想,道:“可以,我来办。”
赵秀淡笑,“多谢小舅。”
“客气什么?”叶五爷起身,“这一局平手,下回我再来,你可得加把劲——我和你母亲下棋,从没赢过一次,向来只有大哥偶尔能赢她。”
“小舅慢走。”
殿内又变得空旷。
赵秀面无表情,挪动几枚棋子,局势瞬间倾向于他。
这不就赢了?
赢一局棋,有什么用?
他以袖掩唇,低低的咳嗽,目光如冰。
他和叶家,便如棋子与棋手。
父皇从前不曾爱护他,以后也永远不会信任他。
他必须依靠叶家,作为代价,也得放任自己被叶家拿捏。
他在叶家手中,甘作棋子,与棋手互相利用,互相提防,偶尔互相汲取一丝可悲的温情。
外祖父、舅舅,他们思念叶初,她是叶家永恒的骄傲,叶家军的辉煌。
他们爱护他,因为他是逝去的亲人之子。他们厌弃他,因为他的残缺令人失望,令人遗憾。而他,他只是需要一点温情,虚假的也无妨。
那是从前。
他再也不需要了。
他有他的光,他的日月星辰,他血肉的心跳和灵魂的体温。
清晨的阳光落在棋盘上。
赵秀在光芒中微笑。他一手支头,拈一枚棋子,从容布局。
黑子落下。
赵检的命是他的,这废物敢肖想他的明小容,他要他千刀万剐。
白子落下。
赵缘被按死在弟弟的位置。他与明容交好,不管有无非分之想,先切断他的念头。
黑子又落下。
老七被按死在哥哥的位置。他这么爱听明容叫他七哥,那就当好明小容的哥哥,止步于此,不可向前。
只有他。
他可以是小神女的父亲,母亲,哥哥,弟弟,儿子……当然,也能是她的情人,丈夫。
她需要什么,他就是什么。
明容可以不喜欢他,甚至可以讨厌他,憎恶他。只要她不喜欢别人,他就能忍受。
但是。
他必须是明容最亲密的人。
没有人能越过他,没有人能如他一般的渴望她,依赖她,拥抱她。
他绝不容忍。
*
水姨娘葬在小河巷的旧宅。
她下葬后的第七天,阿缘不见了。
早上,明容带冬书出去,在街上逛了很久才买到想要的糖人,还因为提出的意见太多,太烦,而被老伯伯多要走几个铜板。
冬书说,她们被狠狠宰了一刀。
回到家,明容立刻找阿缘。
阿缘失踪了,遍寻不得。
明容想,他可能回到小河巷,于是也赶过去。
到达老宅,已是黄昏时分,路上行人渐少。
明容不敢撕封条,只能爬墙。
两名轿夫加上冬书,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助她攀上院墙。可上山容易,下山难——她下不去啊!
更惨的是,她在危墙上进退两难,冬书却在下面小声喊:“姑娘,这边好像有一道小门!”
太迟啦。
明容欲哭无泪。
冬书和轿夫从小门进去,前脚刚进院子,一道人影闪过,后脚阿缘就上了围墙。
明容松一口气。
阿缘的眼睛有点红,脸上却没表情,板着脸问:“你来干什么?”
“这个!”明容伸出手。
阿缘皱眉。
她手里拿着一个糖做的小人,是什么?小贼,混混,江洋大盗?
阿缘:“官府的通缉犯?”
“……你看仔细一点!”明容转动糖人,语重心长的道,“是侠客。瞧,我还特地让老伯伯做了一把宝剑。”
阿缘:“……”
明容盯着稠糖侠客,感慨的想,这也算传承了千年的传统手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