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憋住笑,最后正经提建议,“凤翔如何?”家里有几个大学教授的她没少受教育:“凤凰翼其承旂兮,高翱翔之翼翼。”《庄子》还是背了几篇的。
凤翔听着这名儿就觉大气,再看师傅,老太太也说好,就叫陈凤翔。但小师妹还是个刨根究底的性子,“师姐你念的那一句是什么意思?”
就是凤凰高飞在云天之际,任意翱翔的意思。王梨说你是师傅的关门学生,得了师傅的艺,也要继承她的志向,把越剧唱响云天。
带着唱响云天的志气,陈凤翔进了柏州越剧团。那一年王梨争气,开了一度梅回来。捧着那个梅花盘子来告慰老太太,缠绵病榻的郓芳菲笑着撑开皱纹,连说了三个“好”。再拿眼睛看小凤翔,说你要多跟师姐学,你灵气虽然不如赵兰,但天赋在旦里算很好的,就差历练。
就差历练的陈凤翔又一次将“赵兰”这个名字刻在心底。在剧团被人喊“小陈”的她暗暗较着劲儿,非得要唱得比赵兰好,一只凤凰还唱不过一朵花儿?她到处去搜罗在当年还算奢侈品的录像带,老戏迷的、团里的、电台电视台的……能托的关系她都托,唯独忘记问王梨借。
直到有天师姐喊住她,“小陈,听说你在找人借阿兰的录像带?”王梨说我有啊,能复刻的我全存着呢。她带着陈凤翔进了自己的宿舍,从柜子里搬出小箱子,箱子开锁再取出盒子,盒子里还垫着绒布,跟个存私房的老太太似的,手指尖挨个儿地拨拉着录像带,“从第一场大舞台《红楼梦》,到最后一出《西厢记》,都在这儿。”
凤翔接了,不用师姐说,她也会小心保存。这也是这么些年她第一次进王梨的宿舍,拿了梅花奖,团里给她调了居住级别,现今她也有了套两居室带厨卫。但家里太简单了,简单里还透着萧条寂寥。
王梨家的厨房干净到看不见一根菜,小师妹来了她只能奉上一杯清茶。然后坐在双人沙发的那一头,两人对看了眼,王梨指着屋内唯一堪称现代的物件儿录像机,“要不,你在这儿看一出录像带?”
凤翔这会儿对王梨倒是更感兴趣,她觉着,拿了梅花奖的师姐又重现了几年前那人不人、鬼不鬼的神态,瘦得眼窝深、眼圈黑,颧骨挂那儿一副菜色,全靠那双亮澈眼睛和大酒窝撑人场。
王梨在团里表面风光,其实处境不好。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在成大名后越发肆意,有人说她和市长公子谈恋爱的,有说她成了什么老板qíng • fù的,也有说她脚踏好多船来者不拒的,甚至还有说她生活作风比那些传言还要不端正——王梨啊,可能真把自己当成台上的贵公子俊书生了,她和女人也说不清道不明。
陈凤翔曾经一句“师姐咱们什么时候去民政局领证”玩笑话帮王梨解了围,可她也能猜得到,绕着王梨的岂止那点儿唾沫星子。她这个越发神秘莫测的师姐把什么都装心里,眼下正温润地抿着嘴看小师妹,“你瞧我做什么?”
“我瞧着你不对。”凤翔有话直说。
王梨问什么叫“对”?
“吃得面色红润才叫对,一双眼睛里瞧不出苦味儿才叫对。”凤翔说你蔫儿着呢,再站起来,帮王梨拉开厚窗帘给家里透气,“团里给我的宿舍就那么巴掌大地方,洗手间都要公用。”凤翔嘀咕着,“走吧,去看看师傅呗,老念叨你呢。”
快八十的老太太在家里由女儿陪着养病,一听外面动静就睁开了双眼喊“阿梨”,师徒俩又开始说起了悄悄话,但老太太让凤翔也留下。
“我活不了几天了。”老太太的开场白总让人悲伤,王梨眼圈酸了时,凤翔却一屁股坐下抓住老太太的手,“那可不行,你不多活几年怎么看我登台挑大梁?”
凤翔现今唱的不是丫环就是配角小姐,还没担纲过主角。拿这个一激老太太,果然她笑来了精神,“也是。”
老太太又问王梨,“你和她怎么样了?”
王梨看了眼凤翔,顿了顿,说“挺好。”
她不好也瞒不过了解她的人,老太太说你才三十一,日子还长着呢,能成家就成个家。人一病,调子又踩回了老路,可王梨也不敢顶嘴,只是“嗯嗯唔唔”,像听进去了。
看过老太太,私下很少单独结伴的师姐妹俩一起步行回宿舍。王梨不说,凤翔也不问。见师姐步伐顿顿的,凤翔拉她去江边散心,再从口袋里摸出把瓜子,“嗑。”
王梨说我不嗑,不太会。
凤翔从她手里倒回瓜子,“拉倒。”她说这玩意儿我从小嗑到大,一个人闷头玩儿时,想心事时,无聊时,看电视时,在后台等戏时,嗑着嗑着心里就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