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位大概十分想往死亡的艺术家曾经说过:人活着的最终目的,就是在合适的时间潇洒的弄死自己。
——如果算上艺术附加值,这句话大概能算是浪漫的。
所以白川玛菲亚走在红砖铺就的街道上时,偶尔也会侧头去看两侧灰蒙蒙的玻璃橱窗:以她目前将将一米二的身高,非落地结构的橱窗,只能映出单薄的上半截肢体,加上简陋的衣物和含胸驼背的走路姿势,无论如何是潇洒不起来的。
何况她也不想死。
玛菲亚心里转着这些无可无不可的念头,脚下有气无力的又往前挪了两步,慢吞吞的晃过一条黑黢黢的巷口。
说是小巷,其实就是个死胡同。
两边墙高,中间还窄,阳光都照不进去多少,要是在在正常的人类世界,八成会被当做比较大的建筑缝隙忽略掉。
但在贫民窟里,这种小巷的存在感却很强。
主要是臭的荒。
巷子深处草草堆叠着两个深红色废弃装箱,这种箱子玛菲亚见过不少,主要是用来接收附近街区生活垃圾的,偶尔也会收一收死人。
因为捡垃圾也是她重要的生活来源之一,所以白川玛菲亚晃过去的时候,还拨冗朝垃圾堆瞟了一眼,心说先看一看存货程度,如果堆的很满了,那等她买完东西回来,正好可以来这儿翻腾一下。
他们这地方自然是没有天然气管道的,液化气更是只有用尽的罐子,火柴倒是有,但除非花钱去买,能捡到的,都是发了潮的不咋能用的。
简而言之,缺明火。
所以白川玛菲亚最近半年多一直在锲而不舍的翻垃圾堆,心想说不定哪一天人品爆发了,就能让她捡着个没用完的打火机。
可惜最近她运气貌似不太好,明明只是偶尔收一收死人的地方,今天居然超标了:
集装箱被垃圾堆到满溢的缝隙里,有一只穿着尖头皮鞋的大脚,正突兀的竖在原地,旗杆似的在臭气中迎风招展。
脚边不远处,还能看到两只手。
从大小看,这三部分肢体显然并不属于同一个人,除了尖头皮鞋,剩下的两部分里只有一个可以说是少年——
剩下那个,干脆就是儿童。
一个还处在义务教育期内的儿童。
白川玛菲亚脚步不由一顿,带入自己后,莫名有些物伤其类,于是面无表情的叹了口气,发出了一些敷衍的感叹。
贫民窟的幼龄儿童可是太不容易了。
生理贫瘠就算了,心理也一个赛一个的扭曲:如果整天研究的都是如何努力活下去,为口吃的和或是同龄或是年长的人自相残杀,打赢了就能多活一天,受伤了就得原地等死——那人和野兽,还有什么区别?
也许生来就在这环境中成长的人会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因为可以活下来而产生些类似于感恩和庆幸的情绪,但白川玛菲亚不行。
她虽然没活过几年,也没多少钱,但在被送来贫民窟前,她确实过过一段(相对这里来说)很好很安详的日子,对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有着比较健全的认知。
所以贫民窟的生活对她来说,意外的难以忍受。
食物的问题之前说过了,在缺乏稳定火源的情况下,她大部分时候只能吃冷食,偶尔还要忍受其中半生不熟的部分。
洗澡倒是可以。
他们这儿附近有条河,并不缺水,但白川玛菲亚不止一次看到过河上飘死人,有时月黑风高夜,还会有人摸来河边,将一些不可见人的东西悄没声的沉进河底。
你要说这河水到底什么成分……
只能说老话说的好:不干不净,喝了没病。
在这种情况下,最靠谱的反而是雨水。
它撑死在下落期间沾上点,咋地都比死人汤干净。
但白川玛菲亚的性别和长相,显然都不太适合在下大雨时上街洗淋浴——干不干净先不提,就她这个长相,可能前脚才脱衣服,后脚就得被人贩子抓走了。
小女孩生无可恋的瘫着一张脸,心想就算这样,我还是想活着。
活着,她还能指点江山,对着腐烂的尸体们哔哔两句,要是死了,怕不是她头朝下插在红色垃圾箱里,给过往的其他路人当感叹句素材了。
有那么多横死街头的作对比呢,玛菲亚心说我得知足,就这么个地界,她长到8岁了还没少胳膊没断腿,生活质量够可以了。
过了垃圾巷子不久,她这次出门的目的地就到了。
这是一家面包店。
招牌大概是店家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这店主营的其实是生活物资和战斗武器,售卖的食物里,占大头的也不是需要二次加工的面包,而是土豆萝卜这种根茎类,一堆就是一大筐,生吃也吃不死人。
白川玛菲亚的生活质量属于区内中上游,兜里偶尔能有点小钱,食物大多是购买的,所以在这店里有个专属标号的篮子。
她十天前付过一笔定金,这次可以直接取走对应的食物。
面包店的老板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大多数时间都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玛菲亚从来不会打扰他,只是对着标号,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篮子,然后掀开了检查一下。
缺斤少两是必然的,但只要东西没变质,玛菲亚就不会跟老板抗议些什么。
——这老头的大柜台底下还不知道塞了多少把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呢,要是嫌她烦了,一言不合轰上一炮,死了算谁的?
真的相当可以了!
因为提了一筐子的重物,玛菲亚回程的速度,比来的路上更慢。
等她再次走到那个小巷口时,新填充过来的垃圾,已经被正午的太阳晒出了让人类鼻腔想原地自杀的芬芳。
尸体数量似乎没有增加,但那只竖起来的脚上的尖头皮鞋,已经被人见缝插针的扒拉走了。
所以活着还是有意义的。
白川玛菲亚的衣服和鞋都比巷子里那具尸体身上的好,她要是死了,这些东西不都得便宜了外人?
所以我绝对不能死。
在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玛菲亚很有仪式感的宣誓了一下:只要家还在,我是绝对不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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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玛菲亚的家,这本街区内最完整的建筑物,没有之一。
虽然看起来依旧很磕馋,但主要是磕馋在脏乱差上,你但凡仔细打量一下,就会发现:它的屋顶墙壁都是全的不说,二楼的玻璃窗也一个没破过。
屋里大概能比外面干净点,但程度也有限。
白川玛菲亚本人是挺爱干净的,但这屋里住的不止她一个。
或者说,现在那个坐在窗前,一边歇斯底里的扣墙皮,一边止不住学狼嚎的疯女人,才是这栋建筑物真正的主人。
【疯女人】是她的人物属性。
如果单从家庭职能来分类的话,她应该算是白川玛菲亚的养母。
甚至就连【玛菲亚】这个名字,都是她偶尔清醒(或者说疯的比较轻)的时候,笑着给她取的。
可惜赶上今天天气挺好,养母女士疯的比较肆意。
白川玛菲亚目测了一下,就她出门这半天的时间里,窗户左侧的墙皮,已经秃掉了八成(事实上,最上面那层墙纸早八百年就不见了)。
这位英雄母亲发疯时显然臂力惊人,抠掉了白漆和腻子不说,底层的水泥都被挖出了缺口,露出斑驳的红砖痕迹。
一看这情况玛菲亚就不太想过去了。
——她要是反手来抠我可咋办?
于是小女孩沉着冷静的咂了下嘴,拎着篮子就去厨房烤土豆了。
燃料是一大块坑洼的木头床板,原本可能是某张公主床的一部分,漆色又厚又粉,残破成这样了,余量依旧感人,玛菲亚为了把它背回来,可费了不少事。
做饭十分钟,生火一小时。
大概一小时又十分钟后,明显属于食物的香气慢慢飘进了残破的客厅,正在窗边持续抠墙的疯女人抽动着鼻翼,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又过了一刻钟,白川玛菲亚用无情铁手拿着三个乌漆嘛黑的土豆块,慢腾腾的挪到了没有墙皮的窗前。
疯女人的指甲正慢吞吞的渗着血。
她基本是没有疼这种意识的,眼睛也没什么神儿,愣愣的看了眼前的女孩子半天,才突兀的“啊”了一声。
她短暂了回复了一下神智,于是用几乎可以算是温柔的手法,摸了摸女孩的发顶,然后再次张嘴,长长的“啊”了一声,伸手冲她要食物。
她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人。
在分土豆的间隙里,白川玛菲亚如此想到。
就是因为人种问题,实在不抗老,一旦疏于保养了,颜值就会山体滑坡。
分给养母女士的土豆,被她掰的全是一口大小的碎块,毕竟对方发疯是间歇性的,要是吃到一半突然石乐志,忘了啥叫吃饭,也忘了怎么嚼,只觉得嘴巴里塞着东西让她不舒服了,硬生生的往下咽,那分分钟得把自己噎死。
这样小口小口的给她控制住,不止安全,还方便她俩交流。
对,在短暂的安静期内,养母女士也是会好好说话的。
“要是我的儿子还在就好了。”
——看,不止逻辑清晰,连感情都很真挚呢!
白川玛菲亚呼呼的吹着土豆上的热气,还得抽空给她捧哏,说:“是的呢。”
她熟练(但敷衍)的跟着感叹:“要是他还在就好了。”
“我的儿子,天生就是做人上人的,等他来接我们了,就不用再吃这种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