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官们心里,与衍王结盟也不是什么好事,他们一个个心里都打好了算盘,若与衍王结盟,接下来几年的朝堂上势必会出现一方新的势力,只会更麻烦,因而谢如琢明白,只要他能提出一个稳妥的对付衍王的法子,文官们未必不会买账。
而此中最关键的就是解决双线作战之困难,朝廷能用的军队有限,全力对付许自慎才勉强够用。衍王久居宁崖,财力雄厚,眼下定然在他们与许自慎之上,兵马也囤积了好几年,不可轻易小觑。
谢如琢负手走向介祉宫,想的便是,无论如何也要拉上一个帮手去拖住衍王,以免让他们腹背受敌。
今日走到前廊时,谢如琢意外地看见柳燕儿竟走出了屋门,心情似是还不错,在院中侍弄染指甲用的蔻丹花,口中还轻声哼着一首前朝的词曲。
他走过去行了礼,问道:“母后近来身体还好吗?”
柳燕儿没回答,自顾自给蔻丹花浇了水,在一旁洗净手后一言不发地回了屋,但没有关门,谢如琢无声地跟了进去。
“陛下要同衍王宣战?”柳燕儿永远不会与他寒暄话家常,见了面有事说事,从不多话,“今日登门,陛下又想让哀家去找吴显荣?”
见柳燕儿已自己点了出来,谢如琢也不绕圈子了,点头道:“宋青阁帮过我们太多了,总不好有了什么事都让他上,长久下去,换谁都得心里有刺,不利收买人心。裴元恺不用想了,齐峻茂也不会有这份心。能试一试的也只有吴显荣一人,何况……还有母后在。”
柳燕儿笑了笑,道:“陛下就不怕吴显荣要的太多了吗?”
“他要什么朕心里有数,给不给得起也心里有数。”谢如琢声音有微沉的寒意,“就看母后愿不愿意了。”
柳燕儿惯常戴的蝶赶花梳背儿此时正被她拿在手里用小刷子细细清除灰尘,将陈旧的一层镀金刷得亮了几分,谢如琢静静看着,不自觉叹了口气,道:“已经旧了,再也不能变新了,母后为何还要留着?”
“用了太久了,扔不掉了。”柳燕儿难得愿意在他面前有耐心地轻声说话,眼中的神色不易察觉地落寞下去。
谢如琢静默少顷,从怀中拿出了一份名册,起身放到柳燕儿手边,再坐回去,道:“我整理了一些,这些人应该是母后和吴显荣想拉拢与亲近的官员,母后看看可有遗漏?”
柳燕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眸淡瞥一眼谢如琢,拿起名册瞧了瞧,又无甚兴致般地放下,道:“陛下知道得倒是清楚。”
谢如琢重活一世,当然知道得清楚,道:“这些人朕不会动,你们尽管拉拢亲近吧,以后朝廷若有升调等事,也会听你们的。朕帮你们培植势力,够换吴显荣出兵宁崖吗?”
“陛下为何对我如此放纵?”柳燕儿眉眼带笑时显得要更年轻,也会少一些不近人情的疏离,“这不像是陛下的性子。”
前世,谢如琢与柳燕儿几乎没有坐着好好说话的时候,甚至很多时候他都像对待孙秉德那样提防自己的母亲,名册上的这些官员也是他费尽心机想外调出京的人。
似乎前世只有帝业是值得他耗费心血的事,他穷尽一生都在为之奔忙,想着摆脱内阁的掣肘,想着扫清各种势力,却忽略了人心也有除去机关算计以外的情感。
世人熙攘,其实没有谁对谁错,前世的他直到身边空无一人时才明白,孙秉德没有错,柳燕儿也没有错,是他错了。
他没有看懂每一个人,只是自己执迷不悟地一头扎进孤身一人的路上,失去了与所有人和解的机会。
“因为母后并不是真的想插手朝政,或是培植势力,”谢如琢淡笑道,“母后只是想知道,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凭借自己心意,无需再被他人安排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没有人会再逼你做任何事,再怀疑你,再欺负你,你想要的,不过是轻松地活一场。”
柳燕儿没有讶异谢如琢说出这番话,而是像一个被说中心事的少女,眉间染着愁绪,微低头在想着什么,许久才轻声笑道:“是啊,我此生最大的心愿不过就是轻松地活一场,是不是教坊司的乐妓又有什么关系?可我从未体会过那样的感觉,也许从前是有过的,但那太短暂了,我已经忘了。如今我什么都有了,可我……时日无多了。”
这一刻的柳燕儿眼角终于爬上了岁月的痕迹,一下苍老了十余岁,嫣红的唇色在灰白的脸上过分显眼,像朱砂笔在扎出的纸人上点了红唇。
谢如琢闭上眼,掩下了眼眶里的酸涩感。
母亲曾与他在最艰难的日子里相依为命,也曾伤害过他,但他始终把她当母亲,也理解她多年的疯狂与绝望。
前世他与母亲相处得比现在还疏离许多,直到母亲病逝,两人的关系也还没有修复。
这一世他想通了很多事,想与母亲求个各自安好的结局,不留遗憾,可母亲终究还是会在两年后的某天病逝离开,上天真是怜悯又残忍。
“母后,剩下的日子,你可以肆意地活,我不会干涉什么。”谢如琢道,“但吴显荣与你不同,一旦他要的太多,我会对他下手。”
柳燕儿敛目沉默了会,道:“我总觉得,陛下才是活得最久的那个,什么都能看得明白,什么都在你掌握之中。”
谢如琢呼吸一滞,没有想到会有人说出这样的话。
“我与吴显荣现在也只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旧了就是旧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柳燕儿却又没有再说下去,转而说起了吴显荣,“他对我亦有提防,陛下要与他谈条件,还是得白纸黑字立个契,你不动他在京中的势力,他帮你收拾衍王。你们前不久刚谈了大生意,此时又肯这般出手大方,没有真凭实据,他不会信的。”
谢如琢点点头道:“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