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指环在指间转了转,迎着阳光,将天空切割出清晰的一个圆圈。
圆圈里的阳光落在他的一只眼睛上,将那只金色的眼瞳映得如同流光溢彩的琉璃。
“我想要。”
他缓缓开口,像是为了给自己更多的肯定和勇气似的,又重复一次。
“我想要。”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跟着公子也有许多年,却极少跟着一起去人间游历,他很不能理解公子对于人间烟火的流连,也无法理解那些纷杂吵嚷的喜怒哀乐。
可是公子被封为一字并肩王的情形,他却是亲眼见到,也是第一次有了极微妙的触动。
他是个生灵,生灵中的法则非常简单,以强为尊。
而这些渺小的人却会向着一个位置虔诚跪拜,即使在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庸人。
他对此产生了极大的迷茫不解,也有暗藏不住的羡慕。
被无数人顶礼膜拜,被万千人认可,是什么感觉?
人间富贵,又是什么滋味?
这念头如落在煤炭上的一点火星,起初并不显眼,却在不知不觉中燃点起来,熬得他彻夜难眠,辗转反侧。
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
可大公子定下的规矩中,京城不是生灵之地,他不能动用多少术式,更不像公子那样熟悉人的法则,不知道如何走到那个位置。
所以这枚漆黑指环是他唯一的捷径和机会。
“当今圣上萧惟与我曾是生死之交……”
公子将这信物交给他的时候,也犹豫许久。
“你将这信物拿给他看。”
“如果他还记得从前的碧水寒潭,就让他来清河渡找我,如果他已经忘记了,你……也不必来回我了。”
他不能理解。
公子贵为天地三灵之一,想要什么没有,居然还会为了区区一个人踟蹰不前,连亲自见上一面都思前想后。
他想要……
不光想要这唾手可得的人间富贵,也想知道,扯着公子眷恋红尘的羁绊……究竟是什么。
真的是唾手可得。
他绕开清河渡,将人约去了秣陵口。
本来以为多少要经历些波折,却没想到萧惟至尊之身,居然真的会亲自赴约,也自然而然地落入他的陷阱。
当他如天降神兵般击退预先安排好的伏兵,踏着血泊向萧惟摊开手心时,年轻帝王竟像是忘记了身份地位,扑上来狠狠将他抱住,失声哽咽。
即使在许久以后,他也不能不承认,那样的动容和震撼无以复加。
他想,这也许就是羁绊吧。
他想,在那一刻,其实他是非常羡慕公子的。
他想,如果有人肯这样记挂着他,全心对他,该有多好。
可惜这份好毕竟是冒名顶替而来,不该是属于他的。
萧惟起初将他认作是公子,不光顶着所有压力封他为国师,还肯为他站在所有人的对面,不顾一切地保护他。
可是渐渐的,萧惟也变了。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虽然已经竭尽所能地去模仿公子的神态言谈,也听公子说过被困在寒潭时的情形,可公子在人间看尽千帆,荣辱淡然,心性中的洒脱不是他比得上的。
他没有得到的太多,想要的太多。
萧惟终于意识到自己引狼入室,逼得他节节败退,可这人间富贵如同无声无息侵入的瘾毒,令他欲罢不能。
贪婪让人失去理智。
如果说从前只是贪念,如今他已疯狂,不光是因为富贵,不光是因为萧惟的敌意,还有好胜和不甘。
别人可以做到的,他明明已经做到更好,可反对的人却越来越多,他不想听见任何声音,拦在前路的都是敌人。
直到那一日萧惟在他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他才陡然清醒,开始惶恐起来。
重罪。
冒名顶替公子,重罪!
害死公子最珍重的故人,重罪!
可贪婪是毒,审判的那一日不到,他就更多一分侥幸,就还想要更多。
不光是荣华富贵,不光是亲情羁绊,不光是赞许首肯,更多……想要所有一切。
在他施展术式的那一刻,这一切如被寒风吹下枝头的枯叶,蹁跹坠落。
这是禁忌,要遭天罚的。
但他有什么办法?外敌入侵,不得不迎战,可他对排兵布阵一无所知,情急之下只能施术撒豆成兵,一战大捷。
所有人重新对他敬畏交加。
当人们欢呼雷动地庆祝胜利时,他正在奔逃的路上,无可逃避地遭受了第一道天雷,撑着昏迷前的一口气,爬进山洞藏起来。
那个阴冷潮湿的山洞是他今后无法摆脱的噩梦。
每一处都在疼,如被凌迟,生不如死,他惶惶若丧家之犬,凭着最后一点顽强活着,却知道这苟延残喘也不会维持太久。
实在是太疼了,连平日一贯的矜傲都被层层剥落,他听见自己没出息的哽咽。
“都怪你……都怪你……”
连他自己也不会想到,死到临头的时候,念起的居然是那一个。
同为公子近侍,那人不过是比他早跟随公子些时候,就总是摆出前辈的架势对他说教,仿佛他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如果不是始终输多赢少,如果不是因为憋着一口气想要证明自己,他也许就不会冒着身死的危险打这个主意。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可身上越是痛如火烧,他脑中越是不受控制,走马灯似闪过的都是跟那个人的赌气斗嘴。
再也不会见到那张恼人的脸,再也不会有人跟他争吵,本该是高兴的,可山洞里只有自己身不由己的呜咽声。
“重……重明……你在哪儿……”
有人回应了他的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暴躁,连半句安慰都没有。
“总算找到你了!”
“怎么走的时候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找了你好久!”
火烧火燎的疼痛在源源不断送入的灵气中逐渐消退,可仅有的一点感动在这熟悉的责备中变成了恼羞成怒。
“我去哪里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找我干什么!我不想见你!”
他被抱着出了山洞,第一次这样软弱无力地倚在别人怀里,让他羞愤交加,却挣扎不起来。
“你……你放开我……我的死活……与你无关。”
对方很明显对他这些时候的所作所为相当清楚,甚至都没有追问,只恨铁不成钢地喋喋不休。
“你怎么这么蠢!人间富贵而已,值得你这么犯禁吗?”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找我商量!”
他没出息地哭得缩成一团,仍是嘴硬。
“你当你是谁!你来了能做什么?什么叫人间富贵而已,我就是想要……”
那人将他放在柔软的床上,听着外面滚滚而来的闷雷声响,急得团团转。
“你想要什么,我可以帮你啊,你也不能这么明知故犯!”
“不要你管!”他挣扎着想要爬下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就是一条命而已!你滚远点,我不想见你!”
那人见他执迷不悟,再不跟他废话,抬手一点,柔韧的红绳将他牢牢困在床上,而后不顾他的拼死挣动,就去抠他的手。
“把公子的信物给我!”
他怔了片刻,忽然慌乱起来:“你要干什么!”
哪怕他再讨厌对方,却也格外清楚对方想做什么——他们同为公子随侍,以信物为证,可以李代桃僵。
“不要!”他死死攥紧拳头,发狂地想要摆脱束缚:“不要!”
信物到底被拿走了,那人离开两步,又回来摸摸他的头发。
“别再错下去了,快回去跟公子认个错,以后……我也帮不上你了。”
床边的脚步声跳出窗外,踏在砖瓦上,在忽远忽近的滚雷声中,他第一次听到那个曲子,被人反复吟唱。
“一更鼓响,三月花开,子规乱啼,小檐飞燕,日日唤东风。换尽天涯色,缓缓归陌上。”
“二更鼓响,画屏闲展,春梦秋云,醉别西楼,点点又行行。红烛无好计,斜月半倚窗。”
“三更鼓响,百代朝暮,水流花谢,南北歧路,总把春光误。风笛离亭晚,君自向潇湘。”
“四更鼓响,樽前酒冷,栏杆拍遍,高歌相候,多情似无情。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五更鼓响,珠帘尽湿,雪满天山,云凝万里,纷纷山中客。痛饮有别肠,不用诉离殇。”
“别走……重明……我错了……”
在他歇斯底里的痛哭声中,窗外的天红了半边,外面的身影连同离别曲一起,被火光吞没。
再没有人啰嗦他,再没有人责备他,再没有人教训他,他却自此以后变成了一具空壳。
公子来向他问责的时候,那些恐惧担忧早就没了,甚至有种解脱的释然。
“是我……”他跪在地上,失魂落魄:“是我用公子的信物召唤了重明鸟……血祭了,是我的错。”
公子终究是心软,没有让他魂飞魄散,不光只取走他的内丹,还告诉他,重明鸟并没有灰飞烟灭,而是入了人间轮回。
摆在面前的,是两个选择……
被囚禁在海岛上的每一天,他都呆呆地坐在高地上,看着远处翻卷起伏的波浪出神。
究竟是同入轮回,去找回重明,还是在这个不可能有人来的荒岛上,等着重明……
他选择了后者,哪怕每隔十天便会遭受一次痛不欲生的例罚,哪怕毕方每次都劝他。
也许是真的讨厌,也许是这几十年在人间的经历,让他对那片熙攘之地望而却步。
其实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重明,囚禁之苦也是他的逃避。
老天终究不肯让他安稳逃避,蝼蚁一样的人闯入他的地盘。
寂寞太久了,谁来都好,他不介意与蝼蚁戏耍戏耍。
可就在他即将碾碎木甲人时,那名偃师拼着性命挡住他,螳臂当车,可笑至极。
“为什么救他?”他不解地问。
“因为,”偃师答他:“我们是夫妻。”
夫妻……
他的鼻尖酸了一下,在这两个字中无声退去,也没有人听见他在黑夜里的喃喃自语。
“我以后真的会听你的话……再也不要什么富贵了。”
“重明,我想你了……”
“你在哪里……”
可惜再也没有人在耳边喋喋不休,原来,他渴盼的那份好,那份全无保留,从一开始就在身边。
“重明,你如果肯回来……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化蛇先生,”那小偃师不知死活地在他面前哼出了那首曲子,怯生生地告诉他:“我们四处流浪的时候,遇到了一名叫姜重明的琴师先生,这曲子是他教给我们的。”
“重明!”他在这个名字里心乱如麻:“他……他怎样了?”
“他说,这曲子是他从小就无师自通的,隐约觉得自己在等什么人。”
“但是又不知道在等谁,怎么找,就只能四处漂泊,传唱这个曲子。”
“还拜托我们帮忙传出去,说希望他等的人能听到曲子,来找他。”
他所有的矜傲固执粉碎为尘。
那个傻子,做生灵傻,转世为人还这么傻,前尘旧事都已经忘却,居然还记得苦苦找他。
该要他怎么办?
曲沉舟艰难地翻了个身。
这个沉重漫长的梦终于到了尽头,梦的结尾,他的身体化作一片璀璨的光芒,在天边散开。
任性倔强的生灵终于低下头,为了那个最重要的人,重入轮回。
他沉重地呼吸着,早些时候在奇晟楼受了许多凉,年轻时不觉得如何,到老了便时常哮喘发作,入秋更是严重。
“重明,我刚刚……梦到了很多事……”他呼吸困难,声音低哑:“你说,是……我们的前世吗……”
身边的人察觉到他睡得不踏实,习惯地收一收手臂,将他抱得更紧,只是毕竟上了年纪,仍是昏沉沉睡着。
“重明,我可能……要先走了。”
他仰了仰头,又像是要去触碰熟悉的喉结,又像是下雨前闷在水里的鱼儿探出水面,努力寻找一丝呼吸的空隙。
这点如呼吸般轻柔的声音被外面的雨声淹没。
“这一辈子遇到你,我真的很快乐……”
夜雨在凌晨时反倒突然大起来,将窗棂敲得叮当作响,柳重明在迷迷糊糊中被吵醒,没有睁眼,一只手缓缓摸着怀里的人,轻声念叨。
“下雨了,冷不冷,有没有又踢被子?喉咙里有痰吗?”
怀里的人一向觉轻,这次却没有回应他。
“沉舟,”他察觉到怀里的凉,伸手摸摸,又低头在额头上亲了一口:“沉舟?”
仍是无声无息。
雨声在外愈发放肆起来,屋里的寂静被隔出了另一个世界。
柳重明的手蜷缩起来,又慢慢展开,反反复复抚摸着,喉头几次滑动,才终于在哽咽中轻笑一声。
“幸亏是你在先……”
“否则,我怎么放心得下。”
“你慢慢走,等我一下。”
明德十年秋,司天官曲沉舟寿终正寝。
安定侯柳重明安置好身后一切,与曲沉舟同棺而卧,相拥着盖棺入土。
生同衾,死同穴。
墓外两方碑并肩而立——吾妻曲沉舟,吾夫柳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