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一片热闹的哄笑。
唯有林蓉看向他的眼里闪过几分诧异,但很快又安静地低下头,默默吃着自己面前的东西。
热烈的气氛未散。
夜已经深浓。
有几个喝多的,已经被叶从梁叫了一辆专车送回去,剩下的有人来接的接,有三五成群地沿着马路牙子晃悠回去。
只有林蓉在饭店门口驻足了一会。
叶从梁示意了一下关向怀:“你今天开车过来的吧?”
“嗯。”
“那顺便捎她一下。”
关向怀犹豫着,他已经把女生招呼过来:“关老板,麻烦了,一定要把我学生安全送到,不然出了事,我可赖你头上。”
说完,他自己插着裤兜,吊儿郎当地走了。
林蓉迟钝地反应过来:“抱歉,我自己可以——”
“走吧。”
上了车,气氛沉寂得可怕。
她大概是觉得自己麻烦了他,表情都局促地绷着,显得很不安。
关向怀摇下自己那边的车窗,燥热的夜风吹进来。
终于,有了一丝鲜活流动的空气。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到了校区门口,他看着小心翼翼推开车门的人,突然叫住她:“叫什么名字?”
女孩明显愣了一下。
似乎良久后,才答:“林蓉。”
“关向怀。”
“我知道。”她轻声应了一句。
吃饭时,叶从梁介绍过的,方向的向,怀念的怀。
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关向怀记不清了。
自从那次过后,两个人之间,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一样,莫名多了起来,尤其是后来京盛正站在飞速发展的关口上,和她们学校合作了一个项目。
那个项目,林蓉也有参与。
所以那时两人几乎天天见面。
关向怀也知道了她的很多过往,比如她没有父母,从小是和外婆一起长大的。
作为那个年代唯一从小镇考来大城市的,她说自己一定要好好努力,毕业后能在这站稳脚,把她外婆也接过来。
她安静,慢热,专注。
但除了这些柔软面,还有一股剔不掉的坚定和韧劲。
朝夕相处,最易生情。
两个人因为互相吸引慢慢走到一起,那大概是他这一辈子里最有温度的时光,
他从她老师的朋友,变成她的男朋友。
称呼也从关先生变成她的阿怀。
她会经常给他做早饭,也偶尔会露出小女生的一面,娇俏地和他撒娇。
那个年代,手机还不普及,林蓉用的一直是电话卡,通话时间最多的是他的号码。期间,他也想过直接送她一个手机,省得她总跑电话亭,有时候还得排队。
但暗中试探出她的抗拒,怕伤到她的自尊,所以最终在学期末的奖学金里加了一项奖励,一个白色的手机。
他亲自选的。
拿到后,她很开心,坐在他身边,认真地存号码。
输入他的名字时,关向怀问要不要帮她存。
她拦着他的手,笑得眉眼明亮,说那一串数字,自己早就烂熟于心了。
关向怀其实原来画画很好,天赋也高,只不过,关家不允许他有选择自己事业的自由,所以,画笔一旦放下,他就不敢再碰了。
但遇到林蓉后,他又捡了起来。
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给林蓉画了很多,笑着的,安静的,偶尔皱眉的,还有乖巧睡着的......
每一分创造欲,都因她而生。
林蓉说他以后不当老板了,可以去做个画家。
他那时是真的想过,远离商场上这些复杂的人情世故和竞争。
但没给他机会。
临近林蓉大四毕业,他们的事被老爷子发现了,知道林蓉的背景后,关辛才很生气,要求他们分手,还很快给他安排了联姻对象。
那时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忤逆父亲。
并且,坚决不妥协。
最后关辛才也看出他吃了秤砣铁了心,无奈答应下来,他如愿把林蓉娶回了关家。
本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往后只会是好光景。
但没想到,暴风雨才刚开始酝酿。
结婚后,老爷子多次明里暗里地催两人要一个孩子,林蓉爱他,自然也期待和他的孩子。
就这么仓促地怀了孕。
那时正值京盛最忙的时期,他经常赶往外地出差,就在这一段空白的时间里,林蓉患上了抑郁症。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到后来情绪会严重失控。
因为怀着孕不敢用药物治疗,关辛才给她找了一个心理医生。
关向怀抽空回去看她那几次,她没有一点异常,他也就放心下来,终于熬到孩子出生,他异地的项目也接近尾声。
林蓉给他发来消息说想回去看外婆。
他当时以为是她孕期的小情绪,安慰说:等孩子大一点,带她们一起回去。
那边没再回复。
回南临前一天,他想了想还是绕到她家乡的小镇,打算把老人一起带回去,但老人说自己年纪大了,不太适合奔波。
最终他带了一些她爱吃的当地特产,心想着她应该会开心。
但刚到南临,手机里跳出一连串的消息。
——林蓉自杀了。
他们都说她出轨了那个心理医生,被老爷子撞破后禁足在家,结果气不过晕了过去,送到医院恢复过来后,躲进卫生间割腕自杀了。
又说她这段时间精神很不稳定,之前还将宝宝身上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老爷子看不过去,就不允许孩子放她那了。
一张张模糊的照片发到他手机上。
关向怀无暇去看,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突然黑了下来。
灵魂像是被来往的车流撞得粉碎。
麻木地赶到医院,他拉下白布,女人已经瘦得脸颊凹陷,他用力去握她冰凉刺骨的手。
没有一点回应。
最终,只在她衣服内层口袋里找出一张纸条。
字迹有些扭曲,但是她写的。
只有两行字——
阿怀,我没有出轨。
刀片是我自己偷偷藏的,和医院的人都无关。
那一刻,他背都弯折下去,跪在病床前,泣不成声。
林蓉去世后,他消沉了很久,脑子里也飘过很多念头,但在佣人把关慕抱到他面前时,又生生按捺下去。
而老爷子那边又以孩子不能没母亲,给他物色结婚的对象。
他不是拒绝,就是无视、沉默。
到了关慕四岁那年,他遇到了夏芝,对方是个连头发丝都写着大胆热烈的人,一次校友讲座后就找上了他。
但他不喜欢。
除了林蓉,他没法再喜欢任何人了。
夏芝也是个知难而退的人。
直到半年后,她再次找上门,说自己怀孕了,然后紧接着是把一大堆检查资料给他,问他需不需要一段没有感情的联姻。
他想起关慕前几天回来在饭桌上奶声奶气地问:“爷爷,为什么我没有妈妈啊?别的小朋友都在背后说我。”
他或许需要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加上夏家其实是个不错的联姻对象。
他同意了。
关于孩子父亲,夏芝没说,他也没兴趣了解。
就这样,两人理所当然地在一起,关逸出生,对外说是自己的孩子,两人也私下里立了条约,互不干涉对方生活。
夏芝对他真的是一时新鲜感,来找他时也是真的完全不喜欢了,平时连关家都很少回,整天捣鼓自己的事业。
这正好,也符合他最初的想法。
就这么相安无事过了两年,夏芝说找到了命定的灵魂伴侣。
两人又和平离婚。
关慕一天天长大,出落地越来越像林蓉,性格却和林蓉截然相反,嚣张又跋扈,有时候他纠正一两句,就收到她的白眼。
而且她大概是恃宠而骄,很会告状,也擅长夸大其词。
他一度很头疼,又管不动。
父女俩的感情并不好,倒是和夏芝,聊得很来,他其实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尤其是想到林蓉,心里只剩空洞和难过。
“阿怀,我们的女儿以后就叫关慕好不好?”
“随你姓,慕呢,是爱慕的慕。”
......
头顶的云层越压越低。
闷雷从天边滚过,几滴雨珠坠破云层往下落。
一颗一颗的,打在墓碑的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还有被风吹得斜斜飘到照片上的,关向怀抬手凑过去,轻轻擦了擦。
“阿蓉,我干了很多蠢事。”他低声喃喃,“还有我现在可以有时间画画了,但前两天拿起画板,却发现好像不会了,而且也记不太清你的样子了。”
这是让他最惶恐的事。
以前的照片大多都很模糊,那些画当初都没保存好,所以他一大早就开车过来。
他这半辈子都像是老爷子手里的提线木偶,过得浑浑噩噩,又总是懦弱逃避。
直到上次关慕来病房里吵过后,他回关家收拾老爷子住院要用的东西,听到佣人们小声议论——
“老爷子这次怎么突然病了,好像还挺严重的?”
“报应啊,你想想他以前多狠心的,为了不让夫人照顾大小姐,故意在大小姐身上掐出那么多淤青,我看有毛病的是他。”
“是啊,那么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什么出轨啊,夫人就是被他活生生逼疯逼死的,他把大小姐带走那天,夫人在房间哭了一晚上。”
“哎,作孽,夫人来的时候多温柔一人啊。”
......
那一刻,他内心是说不清的悔和恨。
悔当时叶从梁那通电话打来时,他就不该鬼迷心窍地过去。
那样,林蓉应该会遇到另一个更好的人吧。
恨关辛才,对她做的那些事。
更恨他自己,明明是自己好不容易娶回家的人,却没能保护好。
那天过后,他开始全面清算自己手上的事务。
老爷子不是把京盛看得比什么都重吗,甚至都可以为了利益罔顾人命,那么他偏把集团交到他忌惮的人手里。
徐卫那边接得也很快。
出具董事会任职书那天,他特地去了一趟医院,把这个结果交给老爷子看。
说不清是报复还是为了补偿什么。
又或者都不是。
不重要了。
雨势越来越大,兜头盖下。
他手掌微微弯起挡在林蓉的照片前,想说“要不下辈子一定补偿你”,可又觉得自己这样,下辈子遇到她的资格都没有。
况且照片里的她还是二十三岁。
这么多年过去,他大概也追不上了。
想了想,还是作罢,改口说起关慕。
“我们的女儿,遇到了一个很好很爱她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关辛才这个老头在我这真是家庭PUA第一人!!
而关向怀——被pua最大受害者
这是开篇就设定好的,为了让故事框架更完整一点,比如关逸可以不进京盛,不仅是她优秀,还有身世的原因,所以想了想还是把这段写出来了,而且写的莫名有点想哭,父母爱情才是豪门虐恋哈哈哈,关向怀这个被岁月杀猪刀砍过的懦弱男人,让我心情复杂。
接下来就是甜甜的求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