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知道这种情况的。
在彔白还很小的时候,并不能完全控制自己,尤其他还住在山顶上,是多勒齐家半祖传的老屋。
有段时间,总有个扭曲的黑影,会在他的摇篮前来回晃荡。
那会儿他才几个月大,行事基本靠本能,觉得害怕了,就无意识呼唤起了熟悉的人。
然后当天二半夜,他的阿公阿婆、住隔壁的三伯三婶,还有附近所有被他记住过气息的亲戚们,都在这种“呼唤”之下,跟梦游似的从床上爬起来,有志一同走到他屋前。
他还给大家排了队,能站摇篮边的就站摇篮边,站不下的,就在外围站一圈,一圈绕着又一圈。
被家长们包围着后,安全感就出来了,于是他哼唧着眼睛一闭,慢慢安定了下来。
然后等太阳初升,到了他记忆里,大人们要开始活动的时间了,他再哼唧着道一声婴语版的拜拜,送大家排队回去睡觉。
最厉害的一回,是仸阿族十年一度的开大会,除了多勒齐这一支,他阿婆家的昆恩,还有另一支姓朵纳南的人都来了。
临到半夜,那黑影又来,彔白不安之下,小小声哭了几嗓子——
等细弱的哭声一落,无形的波动圆环状扩散出去,于是方圆一里内所有建筑内沉睡的人,都动作划一的翻身起床,然后驼着背弯着腿,耷拉着手臂,井然有序的踏上山路,排着队的往山顶这边爬。
等爬到了,又是统一的原地顿住,然后跟丧尸围城似的,以他为中心绕大圈,有些实在站不下了,就停在前院的空地上。
月上中天,轻云退走。
错落的山居间,是一片青石铺就的大平台。
一堆人穿着各种颜色的宽松睡衣,半梦半醒的站着,面朝中心还错落有致,待晚风吹过,睡衣跟着风声一道唰唰轻响,好似秋风吹过麦田间,带起了片片弯着腰的穗子。
只不过这里的穗子都是人形罢了。
然后因为一次控制的人太多,几个月大的彔白,无声无息的给累晕了。
到天光大亮了,他还没醒,自然也就没能和往常一样,按时把大家“送回去”。
满院子的人于是彻底罚站一宿等清晨雾散,山间的露水打了脸,才相继回过神来。
最先醒的是他三姨奶。
老太太满身酸痛的环顾了一圈,只觉得前后左右都是人,低头抬眼全是脸,猝不及防间脚下一软,险些给吓出心脏病来。
这事后来貌似还上过地方的奇闻节目,专家的结论是什么“群体性梦游”。
因为打了码,阿婆看那视节目的时候还笑呵呵的,彔白的摇篮就挂在电视机前,于是也跟着听。
小孩儿的逻辑思维并未完全成型,但也大概分辨出这事儿“不好”,之后便很少再干了。
只是那黑影一直都在,所以他吭哧吭哧的躺在襁褓里,改为想办法打走“他”。
那个阶段的彔白,对于【生】【死】毫无概念,行事基本全凭本能,二半夜的使劲哼唧,然后精准的在屋里定位到了十几个大大小小、却肉眼不可见的“圆球”。
他捏着小拳头在摇篮里扑腾了许久,最终成功在天亮之前,把它们一个一个的全捏碎了。
第二天一早,他阿婆来带他晒太阳,从走廊里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先是墙角。
整整七只死老鼠,两大五小,一家人死的端的是错落有致。
然后是楼梯缝。
二十二节的台阶,二十二道缝,零零星星填满了死蟑螂和死蛾子。
等上了二楼,窗边落着一只已经死硬了山雀,低头一看,窗前大树下还躺着一只死不瞑目的松鼠。
就连她家老头子专门挂在房檐鸟笼里的画眉鸟,也死成了一幅格外对称的冥画。
说难听点是寸草不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