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寿太阳穴上一跳,打量素以,那丫头往后退了步,“不都安置了吗,还叫进去干什么?”
荣寿心头拱火,真是天子威仪,不是做奴才的能算计的。他脑仁儿作疼,咂嘴叱道,“别嚼舌头了,主子叫,还敢不去?赶紧的,没睡正好伺候着把汤喝了,快去吧!”看她进了门才把琼珠扯到边上来,压着嗓子问,“到底怎么回事?又黄了?”
琼珠哭丧着脸道,“万岁爷说宫自荐枕席要掉脑袋的,别的倒没数落什么,就那么冷眼瞧着,真臊得没处躲。谙达,没这个命,也认了。横竖出了这事儿,往后没脸见主子了。您把调走吧,死也不要御前了!”说着捧脸呜咽起来。
荣寿皱着眉头琢磨,这回押错了宝,不想承认也不行,这位确实没有做娘娘的命。鸡零狗碎的地方占便宜,到底还是个上不来台面的。她捂着嘴哭,声音从手指头缝里飘出来,把荣寿吓了一跳,“姑奶奶,主子跟前吃两回憋又怎么的呢,值当这么要死要活的吗!别哭了,叫里头听见吃不了兜着走。”他心烦,胡乱挥了两下手,“一时半会儿也闹不明白。回下处去吧,后头也没什么事儿了。”
琼珠抽抽搭搭的走了,荣寿抱着胳膊挨过去,把耳朵贴牛皮围子上,地方太大听不见。再瞧一圈都是红顶子,他也不敢听这个壁脚,横竖爱怎么就怎么吧!
素以进去的时候九龙床已经放了帐,一层杏黄绫子一层刻丝弹墨幔子,厚厚的遮挡住视线,看不见里面的情形。既然叫她进来,主子不发话她不能走,端着红枣汤也没了主张,犹豫了会儿只能搁下,自己退到一边侍立。
皇帝自然听见响动了,仰身躺床上,心里滚油煎一样难耐。翻来覆去的烙饼,哪儿哪儿都难受。爷们儿到了这时候憋不住,算算一个多月没翻牌子了,堆山积海的,难怪闹成这样。他毛躁得不成话,霍地把被子一掀坐起来,低头看看,真是没法子,昂着脑袋渴成这副腔调,自己瞧着都难为情。
素以就外面,就隔着两层帐幔。他对琼珠半点兴致也没有,可是她不同,他疯了似的想要她。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似乎是对她上了心。这呆呆的,又会逗乐的丫头,前半辈子没有遇见过的能耐儿。他舔舔唇,深深吸两口气。也是对她动了情,他觉得自己又不能强迫她。她嫌弃皇宫,也许还嫌弃他这个皇帝,硬留下怎么处?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得恨死他。恨他折断了她海东青的翅膀,恨他剪断了她回乌兰木通的路……
他重躺回去,复又皱起眉头。他不是个情一热就不管不顾的,这点和他的祖辈父辈都不同。高祖会为敦敬贵妃殉情,太上皇会为太后放弃帝位,他看到那么多失败的例子,对所谓的爱情也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况且素以长得像太后,这不是个滑稽的怪圈吗?他讨厌皇太后却喜欢素以,事情捅到太皇太后跟前,结果怎么样显而易见。她老家绝不能容忍,这张脸凝聚了两代的仇恨,因此素以就算进了幸,宫里也不可能有名分。
自己用手疏解两下,还是不行,皇帝很困顿,觉得他的生从来就没这么不称意过。斟酌再三盖上被子,一肘撑起身悄悄挑帐子。她就站斜对面的角弓底下,抬着脖子看那弓背的材质,眼神清澈无波,她没有他那些难以启齿的困扰。
皇帝泄气的跌回去,拿手锤了下铺板,咚的一声,把那里神游太虚的吓了一跳。
“主子?”素以试探着叫他,“主子给魇着了?”
皇帝忍不住,恨声道,“才给魇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