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斑红症!”
原本围观的人群宛如池鱼受惊一般四散后退。
“他被感染了。”
不知道是四个防护服当中谁发出的声音。
“已经接近十二个小时......”
似乎是某种暗号或者警示。
原本打算将他收治的四个防护服听到这个数字之后都各自松手,不约而同的后撤了一步,包含着火焰的寒冷在以男子为中心的圆圈当中暗涌。
围观,像是古巫祭坛旁的祭祀,任由剧烈挣扎的祭品挣脱,跌倒。
“你们这群伪善的罪人!”
男子瘫坐在门口与马路的交汇处,但没有立即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脖颈之上已经流淌出了小溪,身下的一方沥青也已经润成了更深的颜色。
“哪里有什么医治?!全部都是扯蛋!都是众人的独裁!以多胜少的暴力!根本就是将死之人的集中营!是万人的坟墓!这里没有希望了!我们没有希望了!就算墙建好!也迟早都要轮到每一个人的头上!你们还不懂么?!”
男人哭了,哭声不似来自于任何见过的情感,是愤怒,还是悲伤?难道是怨恨?从他眼眶里流淌出来的不是泪,而是猩红的血。
四个防护服动了,他们分别从各自携带的背囊当中取出了不同的东西,从路对面街角的方向能够瞥到的,有白色的塑料,白色的喷壶......
这些白色,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了灵堂。
“我们不可能胜利!在这场战争之中,我们注定灭亡!没有天堂!没有地狱!所有人!肉体!只有肉体还活着!我们在做什么?拯救?不是!错了!我们在屠杀!屠杀肉体!埋葬灵......魂!”
砰!
一声枪响,男人的最后一个字在子弹贯穿头颅之后吐了出来。
人群发出了惊呼,随后惶恐四散,只把干呕留在了身后。
男人淌着血倒在地上,白色的雪和白色的布一起掩埋在他的身上。除了四个白色的人以外,连乌云都变得沉默不语,风都不愿意参加他的葬礼。
路对面的拐角,一个男人的身影悄悄闪没,路口原本塞满了垃圾的垃圾桶上方多出了一个撕开了的白色纸板盒子。
盒子不属于男人的,属于两个存在过的人,曾经属于,现在……。
鞋盒大小的纸箱子之中,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彩色烟花棒,每个的形状都不太一样,裹着火药的彩纸色彩斑斓,像是把三十多个旧的春节都卷在了一起......
(《灾后新条例》第四条有规定,所有火药制造工业全部收归国家严格管控,严禁任何私人企业以及公民以任何形式制造火药(包括烟花爆竹)或买卖交易。)
夜。
雪已经行至它的暮年。
白日里被裹上了一层白布的城市在夜晚又被关进了停尸间。
在月亮掌管天空的时候,噪声是被明令禁止的,光也是。
看不见细节的城市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扇被关了禁闭的窗户,一张足以供两个人翻云覆雨的大床上,一个刚满十周岁的小男孩睡着正香。
男孩小小年纪居然也学会了打鼾,微弱略显可爱的鼾声里,吹出了梦的纹理。
这一定是一个非常温暖的梦,因为男孩在鼾声的交织之中夹杂了笑的笔触。
客厅,一共70平米的家,它就占据了近乎一半。
空旷、冰凉,就和外面的城市一样——被死死冻住了。
它虽然大,但没有搏动,不是这个家的心脏。
60英寸的液晶大屏幕闪烁着连绵的画卷,可是没有声音。电视里的人声情并茂,演绎的一定是一个精彩动人的故事,看的人却把它剪成了一部哑剧。
这一下就变了味道,就和外面的世界一样——身着彩翼的鸟冲进了长满荆棘的树林,梵高的向日葵硬塞进了黑白的胶片里。
冷?
不对。
熟睡的声音从虚掩的房门里传来,带着有节奏的韵律,如夏日温柔的海浪,此起彼伏。于是,哑剧变成了歌剧。
或许,这部电影确实还有着别的色彩。是夹心的饼干,最好吃的部分隐藏在这不忍打扰的静默里。
男人,他卧在软到可以陷进去的沙发上,皮质的沙发已经呈现出了时间留下的力场:以男人为中心的一个凹陷,还有一个凹陷,就在男人的身旁。
可是另一个是空的。
卡斯托尔弄丢了波吕杜克,纯净的心没有了玛阿特头上的羽毛。
“我想退出。”
男人拨通了电话,没有待接过程的响铃,他拨号,那边好像在号码飞入的那一刻打开了等在出口的笼子。
“董先生,你知道规矩的。”
“我知道。”
男人的身子陷得更深了,几乎栽进了沙发的怀抱。
静默,通话依然在线。
“我不能以这种工作维持生计,我已经仔细的思考过了。”
男人抬头,无声的光在男人的眼睛上跳跃演奏。鼾声,都是鼾声,这是男人看到的最美的曲子。
“我不得不退出,请你们谅解,我真的需要干一份正经的工作。”
“董先生,我们理解你的顾虑。”
摇篮曲的演奏在步入安详的那一段旋律戛然而止,每一串音符都在此时此刻高悬,男人的呼吸也变得紧张。
“经过再三考虑,我们可以允许你退出。”
“那真是太好了......”
“但是,我们有一个要求。”
又是一次刻意的停顿,它撕裂了男人精神的壁垒,窒息的小蛇慢慢渗透进僵死的地板,美杜莎的暧昧从脊骨侧方袭来。
“什么要求?”
“你需要完成我们派送给你的最后一单任务,完成后立刻搬离这里。”
男人的左手探向了一旁,搂到的是空气,抓到的是来自时空的回忆。
“好!”
“董先生,合作愉快。哦对了,希望您搬离之后能遵守合约,如果违背...您知道规矩的。”
电话挂断,男人失去了所有的语言,他的手落在了沙发遥远的印痕上。
两个凹陷下去的坐痕,比男人的留下的小上了许多——这是另一个影子留下的痕迹。
刚才电话的另一头提出的最后条件,是摆在餐桌上的陷阱,写在纸上的鸿门宴,男人本来是犹豫了的。是影子,给了他力量。
“小蜜,我们睡觉吧。”
男人轻轻地呼唤,疲惫与释然同时打开了水闸。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浮现出了一行小字:小庆,祝你好梦。
所有的光消失,房间回归了夜的被窝,只留下男人一人面对着空的孤独。
这么严密的房屋,风是透不进来的。
他缓缓侧身,心口压在了印痕之上。
曾几何时,他们拥有的时间,比沙漠还多,可又不知从何开始,他们留下的时间,比一棵树还要少。
男人也随着鼾声的节律步入期待已久的梦境,梦里的他尚能使破镜重圆。
所有由时间持笔镌刻下的花纹,终将也由时间自己轻柔抹去。
“自然多好,有夏蝉有冬雪,有白夜有昼明,有一切祥和与安宁,不似人间,循规蹈矩,满目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