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人全然无视了对方疼痛的吸气声,顺势往前一扯,牵着他的右手猛然一拉又一推,将这人的肘关节和肩关节,同时拉到脱臼——
之后反手再转回正手,将他的手腕撂开,小臂云淡风轻的往上稍抬,比出个举重若轻的手刀来,直直砍上了男人颈侧的斜方肌。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回神时只听一声“咣当”的闷响,倒霉玩意儿被捶的脚下不稳,单膝跪在了地上。
高珣穿着软底布鞋的脚,此时也自然的晃了晃,力劲流畅的向上扬了扬,恰到好处的踩在眼前人立起的一侧膝头上。
大千岁饶有兴致的向前倾了倾身子,虽然视线受阻,却精准的轻佻捻住了眼前这人的下巴,三指并拢后,还轻佻的勾了勾。
嗯,胡子没刮,有点扎手。
下一秒,这旖旎的动作便跟催命符似的变了,那三指手指间的力道,大的像是能把人下巴捏碎。
高珣稍一侧头,面向皓月的方向,好奇。
“我让乌鹊叫的是巫祝不是流莺,怎么还有上来就投怀送抱的?”
“余兴节目吗?”
皓月:……
皓月先是观察了一下倒霉玩意儿,发现没有任何多余的能量波动,他眼里的震惊和疼痛也全是真的——
很好,他是真的被制住了!
女将军顿时松了口气,下意识冲她的大千岁抱怨:“您吓死我了!”
说完,皓月才想起大千岁现在听不见,遂把枪撂开,重重的踩着地走上前去。
高珣最近全是靠震感认人的,这下果然没抽她,待她走到塌边时,还捏着倒霉玩意儿往边稍了稍。
皓月挺腰跪下,执起大千岁的左手,将其覆在了自己的喉结上。
她郑重的清了清嗓子,以尽量缓慢的速度,清晰道:
“您宣召的巫祝三十一人,已全部在候,这个讨厌鬼,是自己送上门的。”
“你!”
皓月有了撑腰的,鸟都不带鸟他的,侧头看见榻边的金杯还是空的,便又想起了上来前侍女汇报的话。
“苍果汁乌鹊要亲自去摘,您再等一会儿,傍晚前肯定有的。”
“嗯哼。”
高珣无可无不可的应了,摸着她的脖子,只觉得好笑:“他是有多怕我被毒死啊,折腾久了,渴死我才是真的。”
说罢,她就把手松开了。
皓月顺势起立,倾身为她整了整背后的软枕。
高珣难得享受了一把女壮士的温柔体贴,斜斜躺好后,捏着倒霉玩意儿的手也没松——
她那反应,到像是捏着条毫无重量的丝巾,随意的拉来扯去,倒霉玩意儿被这不可抗力拉的东倒西歪,半边身子都匍匐在了地上,膝盖还无意间撞倒了长榻,闷响声大的像是直接磕碎了半月板。
“嘶——”
疼痛反而带来了清醒了冷静。
如果说之前是点到为止的制住他,那这会儿纯粹就是在故意伤害他。
‘该说这才是我更熟悉的状态吗……’
倒霉玩意儿心底冷笑,意识到之前只是她的条件反射,而皓月(大概是靠讨厌鬼)这个词,向高珣示意了他是谁。
不对。
“你居然把我忘了!?”
还不对。
“这种汇报方式是什么意思,你不止瞎了,连听都听不到吗?!”
愤怒的语音未尽,捻在下颌骨上的手指卡着声调的韵节,大力往上一送,他不受控制合嘴,闷哼之后,呼呼吐出了一大泡鲜血。
咬到舌头了。
他的后槽牙貌似也因为撞击碎了一点,所幸最后说的是个吞音,咬也只咬在了舌尖上,但力道太大,基本等于断了。
嘴被捏逼着,血变一个劲往喉咙里渗,他控制不住的咳嗽,鼻端也喷出几滴来,直直落在了她手背上的。
高珣“啧”了一声。
“看看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她总算是把手松开了,“以后想不起来该怎么说话,那就不如一直沉默,你看看,擅自张嘴,害人害己呢不是?”
手脏了,她顺势往前伸了伸,贴着男人的脸颊上两下蹭掉,蹭完回手时,给了个向前推的力道,因倒霉玩意儿手腿都不受力,这轻轻一推,倒像是直接把他扔在了榻前的地上。
“把他拉到那边去。”
高珣嗅着空气中的血腥,有点难受了,招皓月:“还有地上的血,弄干净。”
皓月:……
皓月满脸都写着开心,嘴角疯狂上扬,甚至想使坏,比如说一句【如果他还手怎么办?】
这点小心思无所谓的,她小时候挨打,大千岁也不是不知道——
老道理都是通用的,在你妈面前,不存在丢脸
——要想彻底制住这货,最好的选择其实是把上泱剑拿出来,插进他身上任意部位都行,被这样封死的人,皓月见过七八十个,最后没一个能留全尸的!
‘你!’
倒霉玩意儿恶狠狠的看了她一眼。
皓月其实没想错,这家伙到了现在都是随时可以还手的,但他几乎是仰望着看了高珣一眼后,终究是是遵从了她的吩咐,顺从的被拉到了一边。
嗯?
高珣转头,双眼没神,但感觉敏锐:落地的动静这么闷,是屁股的着的地吗?
“啧,谁让他坐下的。”
下半句虽然没变换方向,但像是对倒霉玩意儿说的:“你在首阳府学了十六年,结果连面见地君时该怎么跪都忘了吗?”
“怎么为呢——”
倒霉玩意儿说话含含糊糊的,登时皱了皱眉头,两腮发狠用力,下一秒,便“呸”的吐出了截彻底断开的舌尖。
他一张嘴,满口腔的鲜血便往胸前流,男人也不在乎,只挺胸扬头,笑着抬眼看了看她,举手过眼,端端正正的叩了三首。
叩完他叫血呛了一下,然后死皮赖脸一笑,说可惜了:“你现在看不见了。”
皓月:……
皓月心说她就算看不见也听不见,那也只是你白磕了而已,她能有什么损失?
就你这一脸血的样子,摆这种【我赢了】的表情不会觉得尬吗?
那边厢,高珣果然已经转头,因为又聋又瞎,所以直接空了大。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被嘲讽了,斜斜靠好,便冲着门口站人的方向摆了摆手。
“呵呵……”
倒霉玩意儿还在继续冷笑,“你也过于自信了吧?”
“就算在这邪恶野人眼里你曾经是神,但现在呢,被自己人背刺,戒严整片荒原,对外虚了又实,实了又虚,不敢让人知道自己伤情怎么样——”
“你都会害怕了,还觉得他们都是狗吗?招一招手就敢把人叫到近前,以后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他后面的话,全被皓月一脚踹回了肚子里,那边厢,打头一个进来的阿卢,也并不是他言语中的那种“荒原义士”,动辄就是来行刺的。
面相木讷的男孩激动到忍不住小小惊呼出了声,低着头飞快走上前来,在塌边跪下,然后学着皓月的样子,执起她的左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阿卢整个人都在发抖,十秒钟内便红成了一颗番茄。
——他执起格萨尔的手时就像做梦,格萨尔的手覆在喉咙上时就更像了,恍惚间,少年的眼中甚至弥满了泪意。
打招呼他不敢,想介绍自己却怕说错话,无论在心底排演过多少遍,注视着她时,却只像是看到了自己追逐的太阳,除了瞎激动,理智基本一键归零。
又傻又蠢。
倒霉玩意儿想:被教育出的忠诚,被刻意培养的虔信,一个被引导过才会将其神化的对象,就能让你激动成这个样子……
他看着这个叫阿卢的男孩,心底明明全是厌恶,却又好像在某个瞬间,透过他的影子,看到了二十五年前的自己。
他当初更傻。
【首阳府主是地君的影子】
这句话在天都三十三阙内传了几千年,他在当代府主身边长大,长到几岁,这句话就听了几年。
虽然年纪最小,但他天分最高,所以几乎是内定的下一任府主。
彼时,倒霉玩意儿还不太倒霉,按府内的排行被人喊作阿九,因为过于天赋异禀,搁他眼里,众生皆是shǎ • bī。
这shǎ • bī范围之大,囊括的不止是他师父师兄和师姐,还有史书记载过的列任府君和地君,其中唯一可以例外的,就是高白雀。
这个我们前头连带着写过点,道高珣的名字,本质上是个职称。
【高·珣】就等于是【东宫·太子】。
这姓还好,当初老地君感觉自己要死了,便选址大兴土木,盖新的储君宫——
这宫前头提过一嘴,大名莲花台,未来的第三十三阙,经多方堪舆,落址在泱水一畔的皋地上。
于是这一代参加储位争夺战的参赛者们,便以未来封地为姓,通通都姓了皋。
皋字同高,想当年第一轮海选时,高姓的王族能有好几百!
高珣虽然早早拿到了上泱剑,但在尘埃落定之前,她都不是【高珣】,只叫自己五岁前便有的小名。
白雀儿(非儿化音读法)。
这小名是她妈起的。
要说高珣她妈,其实也是个奇才。
这人从小野心勃勃,偏偏天生就病入膏肓,勉强长到大了,眼见也活不过老地君。
但她很有梦想,就硬活。
哪怕一天要吐八升血,依旧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殚精竭虑的想要熬死亲爹,然后轰轰烈烈的争大位。
有志者事竟成,漫无天日的熬了几年,老地君的身体居然真的不太利索了!
彼时传言尘嚣甚上,都说储位之争即将开始,这妈简直踌躇满志,女儿年满三岁了,都没给起大名——